天色渐黑,确切地说是天阴得黑,天空象一张烙糊了底的大饼,悬挂在头顶。在一条通向居民区的小土路旁边,一把破旧的太阳伞正在迎风飘摆,伞上原先印着的一些字和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倒是有几个明晃晃的大补丁嵌在伞的周边,彰显着主人的节俭。
伞底下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盛水果的箱子,而她则坐在马扎上,有些恹恹地守着面前的水果摊,眼睛时不时地向旁边的居民楼方向张望。
路上的行人已经开始稀稀落落了,上下班的居民此刻大都赶回了家中,与亲人聚在一起,享受着家的温情。就连几个灰头垢面、捡破烂的人也背着个鼓鼓的袋子一路哼着小曲凯旋而归,经过她身旁时,大声地吆喝一嗓子,象是在提醒她该收摊回家了。这时她的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这样的天气已经没有必要再耗在这里了。可是她却不能走——还要再待一会,等对面楼上的那个男人出来。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那个男人买了他15块钱的水果,她当时觉得挺高兴的——见惯了三块、两块钱的主顾,偶尔碰上一个稍大一点的买主就不免有些沾沾自喜。她动作麻利地把水果称好后递给那人,就差点没把手伸出去等着接钱。不料人家却气闲若定、不急不躁,有着比孔乙己更胜一筹的风度——从布兜里悠悠地取出一张崭新晃眼的票子,排到她面前。她的手刚要伸出却骤然停住——她看清了,那是一张她从不认得的钞票。那人瞅她一脸茫然的表情,有些怜惜却又不失和颜悦色地说这是“US Dollar”!
她的脸更加迷茫了,那人便有些得意地笑笑说:US Dollar——美——元!
什么“尤爱斯大林”?美元又怎么把斯大林也给扯上了,难道美国的钱是斯大林造的,所以美国人特别爱斯大林,有这可能吗?斯大林可是前苏联的有名人物,这个谁不知道啊!又怎么能和美元扯上关系。她有些想不通,便更加深了对这钱可信度的怀疑。本来她对钱的警惕性就很高,现在社会上用假钱骗人的多着呢,单单一张人民币就能造的和真的一样,让你费尽心思去判断,何况是从未谋面的外币,又如何去分辨真假呢?这种烫手山芋还是不要为妙。
因此她怯怯地把手缩回,慌慌地说师傅请你给人民币吧。那人说了一声好,便又象征性地掏了一次口袋,结果还是摸出一把花里唿哨的东西。他象老美那样两手向外一翻做成抱歉状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这一阵子同老外做生意总是给外币,没办法了。这样吧,我拜访完朋友后一会儿就出来,和朋友借点人民币给你好吗?放心吧,老主顾了,亏不了你的,我就在对面楼上的2楼,接着用手轻轻一指。她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这个人她倒是放心,以前好象每个礼拜他都要来一次,从她这里买些水果去拜访对面楼上的那户人家,也算是熟客了。只是以前都是给人民币的,今天却突然变成了美元,才几天的时间人家就发达了。唉,想到自己年复年日复日地守着这个水果摊,风吹雨淋地去赚那点辛苦钱,不由地叹了口气。可是自己又怎么能同人家相比呢?七年前同丈夫和女儿离井背乡来到这个城市,本来是靠丈夫做生意来维持生活及女儿上学的,可丈夫在三年前出了车祸离她们母女而去了。她没有多少知识,想来想去自己也只能摆个水果摊了,毕竟很多年前她在家乡的时候,刚下学之后曾摆过一阵子水果摊,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可是卖水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更显得困难重重,一个人要经常蹬着个三轮车去进货、拉货,吃多少苦、流多少汗,单是看她那张粗糙黝黑爬满皱纹的脸,和散乱的飘着许多霜丝的头发,谁会想到她才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
天空阴得更厉害了,四周云彩乌压压一片,仿佛要铺将下来,把整个大地盖住。看来一场大雨真的是在所难免了。
她把露在外面的水果箱搬进了太阳伞下,然后自己就坐下来去数包里的一堆钱。其实先前她已经数过一次,只是后来又卖了2块钱,便觉得脑子有些乱想再确认一遍。她点钱的动作很认真,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捻过每一张票子,有几张粘在一起分不开的,她便吐一口唾沫手上,继续地捻,嘴里也在不停地念叨着点过的钱数。
数完了,总共是70元钱,望着手里攥着的这一大把钱她的神情仿佛有些失望。她算过了,扣去底钱30元,剩下38元是今天的毛收入,再除去本钱,也就赚个十几块左右。其实有时候也可以赚得更多,但今天运气挺背的,买东西的少而又少,仿佛老天在故意跟她作对——下什么雨呢?
刚想到这里,雨就真的下了。雨点大而急,并挟着风。有雨潲落在身上,她感觉有些凉凉的,却突然想起了家里的女儿此刻应该正趴在窗前,一边听着雨打玻璃声一边写着作业,还不时地用铅笔敲打着光亮亮的小脑袋……她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