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1 遗落在橘子洲的时光
讲述者:谢小慧,32岁,外企管理人员
背景:湖南长沙橘子洲
十九岁那年,我追随一篇浪漫激情的诗词从遥远的西北小城来到风和日暖的城市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年轻的我也想体验词中那般的景致与豪情。
学校就在岳麓山下,与那个江中舟形的小岛隔江相望,并不遥远,只是没想到近了才发现在伟人笔下生动多彩的地方竟然是如此平庸,连同那场象征爱情的邂逅。他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在湘江北边的一个工厂上班。住在橘子洲上的他周末闲暇时,会拿着渔竿到江边钓鱼。他说这里很美啊,虽然每年春夏都会涨水。
以后的每个周末我都要去橘子洲头的江里游泳,吃鲜香热辣的水煮鱼。吃鱼时他帮我把鱼刺都挑出来,然后才放进我碗里说吃吧吃吧没有刺了。游泳的时候,他会站在岸边啰嗦:别在水里泡太久啊,小心着凉;下水前要做热身运动呀,不然脚会抽筋的。我撇撇嘴:一个大男人,就住在江边上,却不会游泳,居然好意思!我一头扎进水里,许久不浮上来,故意留他站在岸边着急探头。
四年过后的那个夏天,我有两个选择,要么跟一个男生去深圳,找一个好工作,和一个充满希望的锦绣前程,还有就是留在他身边,安心地过平淡的日子。犹豫间一场事故帮我下了决心。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江里游泳,他在边上看着,下水不久,我就发现脚开始抽筋。我紧张地扑腾拼命呼救,周围的人纷纷游过来,就在快要沉下去的瞬间,我看到了他惊惶失措的眼神。最后我和他都被人从江里救了上来,看着他喝了太多江水而微微胀起来的肚子,我有了决定。我可以不要求他给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一个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不足以依靠。
我终于离开了橘子洲,离开长沙到了深圳,然后是香港。丈夫精明能干,能力非凡,只是从不曾替我倒过一杯茶,揉过一次腰,更加无视我的寂寞和劳累。至此我才明白,男人再优秀再英明神武又如何?没有爱,这些统统与你无关的。而那个会为你挑鱼刺,不会游泳还一头扎进水里救你的人,才是真正难得。
去年,趁出差我回了趟长沙,回到了那个随着岁月沉积在梦境里逐渐清晰,逐渐美丽起来的橘子洲。现在的橘子洲早建成了一个生态公园,修了防洪堤,种了数千株结了黄澄澄果实的桔树,而洲上的居民也已经陆续迁离。
我第一次真正站在橘子洲头眺望岳麓山的漫山红遍,心里一片苍茫,原来,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和最纯粹的爱情,都被我遗落在了一个叫橘子洲的小沙洲上。
Story2 重庆它是你的城
讲述者:夏静,女,27岁,物管人员
背景:重庆歌乐山森林公园
认识沈柯以前,我只知道安全套的唯一一个用途。所以当他在便利店当着我的面买下一枚杜蕾斯时,我几乎跟着莫名而激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去歌乐山森林公园的前一天,旅伴只有我们两个。
来重庆分公司的第一年我就认识了沈柯。他是分公司的总接待,帮我找了房子还接了风。虽然殷勤,但我却知道,这个重庆男人世故精明。我从心里懂得我和他是不同路的人。
2003年SARS期间,公司的人都堵在办公室里,这让我有更多的机会了解他。我逐渐发现他虽然精明,但有时候也有着孩子气,一定程度上和我很像。SARS警报解除后,他单独约我去歌乐山散心,我就没有拒绝,只是当他买下安全套后我开始偷偷后悔。
爬歌乐山的时候,我几乎是靠了他所有的力气,即便这样我还是把脚崴了。那天傍晚,我躺在帐篷里,沈柯朝我神秘地笑,从包里掏出安全套,出了门。我一直记得那天树林里斑驳的阳光,炫目的颜色让我有些恍惚。不久他提了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给你的腿做的小水枕。”我这才看清楚,那个安全套里装满了水,而橡胶的触感体贴到皮肤,异常舒适。
沈柯这样体贴的男人我不得不动心,但我又矜持地渴望着他的主动。从歌乐山回来后,我对他接纳了许多。他和他的朋友开车去南滨路看夜景或者上南山吃泉水鸡邀请我,我也没有拒绝。只不过次数多了以后,我渐渐失望地发现,他喜欢的是大块吃肉、大杯喝酒的重庆女孩。他只是当我是普通朋友,一切美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2003年圣诞的前几天,沈柯在电话里对我说:“我妈妈给我介绍了相亲对象,我该不该去看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想着是不是他在暗示我什么,然而我却说:“很好啊,这个年纪是该找女朋友了。”而该说的话我却始终没有说。电话里,他犹豫了一下:“或许吧。”
我在那个下午偷偷去了那家餐厅,躲在角落看他和他对面的女孩。典型的重庆女孩,很干练的样子。看见他们谈笑风生,我终于忍不住落泪,我想挽回,却总觉得太晚了。
2004年我回到杭州总部,有一个单纯的男人走进了我的生活。很多时候我会想要不就算了,和谁过不是一样?可是心里又是挣扎的。放不下的时候我会突然上网看看,想着会不会突然遇见沈柯亮着的QQ。而如果亮着,我真不知道该说一句什么话。可惜他的QQ始终灰着,签名也一直没有变过:东经38度、北纬47度。
东经38度、北纬47度,我知道那个坐标里的城市有过我最地道,最隐忍的爱,那个炎热的城市叫重庆。可惜它是你的城,不是我的城。
Story3 台北夜市,穿透凤凰树的阳光
讲述者:王筠,28岁,台资公司业务主管
背景:35年前的台北夜市
这是从公司的台湾老板廖先生那里听来的故事。那晚几个同事在夜市排档与廖先生吃宵夜,酒后,廖先生讲起他的一段伤心往事。
退回去35年,廖先生还是一名13岁的国中学生,被人唤作阿杰。
周末的晚上,阿杰跟着二哥逛夜市。在小吃摊前,他喝着柳丁汁,一转头看见了旁边臭豆腐摊位后面,正在往铁丝架上码炸好的臭豆腐的,女同学阿美。
阿美的母亲端着鱼丸汤和蚵仔煎,正往他们的桌子上送。
他仿似看见了罪恶,扭头跑开,不顾二哥在后面追喊。
后来才听说,阿美父亲早逝,母亲靠在夜市摆摊养活她。阿美争气,每晚在夜市帮母亲手,功课在全班居然是第一。
他暗暗注意她,虽然彼此来自不同家庭,他生活优裕,从不知人间疾苦。
国中毕业,他考上台大,阿美却开始做事,进了间小公司做文员。大学毕业那年,他与阿美在夜市重逢,自此开始恋爱,并秘密同居。
那时候他父母正在催促他出国。当年的台湾,有钱人家的儿女时兴去美国念书。父母隐约听说他在外交女朋友的事,愈发逼他去美国。他死活不肯,父亲气极病倒入院。亲情之下,他最终选择了服从。
阿美平静地接受了他要走的事实。
廖先生说,摆夜市的地方,白天是很安静的。他至今记得阿美母亲的摊位附近有一株开红花的凤凰树,他走的那天,太阳很明亮,透过细碎的枝叶打在阿美的脸上。阿美的脸,有一种异常的寂静和哀伤。
在美国,他很快遇到另一个台湾女子,使她怀了孕,唯有匆匆结婚。婚礼之前,他托二哥去看望阿美,把从前的信件物品归还给她。
五年后,他带着妻女从美国回台省亲,二哥告诉他,得知他结婚的消息,阿美闪电嫁到台南,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昔日熙来攘往的夜市已不复存在。他找借口避开妻儿去了台南,按二哥给的地址找到阿美的家,在门口,他看见一个温柔的妇人领了一名四五岁的男孩从巷子的另一头缓缓走来。男孩快乐地喝着一杯柳丁汁,眉眼竟然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浓眉,大鼻子,招风耳,那是廖家的印记。
廖先生说,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凤凰树下明亮的阳光。
后来呢?我们追问。后来,就是现在……我来了深圳,阿美仍在台南。我们没有再联系过。我至今只有一个女儿,她至今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
廖先生讲完,无声落泪。


